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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瑣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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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瑣憶

李兆江

舊歷的新年,畢竟最像新年,新年的氣氛在北方才能表現得格外濃郁。我出生在山東菏澤鄉下一個并不美麗卻使我魂牽夢縈的小村子,并且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此刻,我端坐在鋼筋水泥澆筑的“巢穴”里??偢杏X這樣的過年比起當初已經逝去了太多。此時,我記憶中兒時過年的情景也逐漸清晰了起來。

人們辛苦勞作了一年,到了該慶祝的時刻。大家都翹首以盼,迎接新年的到來。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村莊里的每一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都難以抑制的笑容。他們干起活兒來,也是十分輕松快活。

傳統意義上的過年,從臘月二十三就開始了?!岸?,糖瓜兒粘”,說的是“祭灶”的活動。傳說中,灶王爺在這一天里會到玉皇大帝那里匯報每一戶人家一年來的工作表現。所以“祭灶”是萬不可馬虎的。每到這一天,母親都會極其隆重地準備好寸草、黑豆、麥芽糖等祭品,還有三柱清香和一碗清水,然后焚燒紙錢,磕頭拜祭。拜祭完了以后,把舊年的灶王爺的神像撕下燒掉,把新請來的灶王爺的神像安放好。至于那祭品,母親也曾對我講說過的。寸草、黑豆和清水,是給灶王爺喂馬用的,麥芽糖可以把灶王爺的牙齒粘住,防止他在給玉皇大帝匯報時亂說話。

人們都十分渴望著過年,卻又舍不得把準備過年的事情一下子做完,而是要慢慢地享受這個過程。所以,在忙年的這些天里每天都有一件主要的事情要做。比如,“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買肉”;“二十七,殺只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熬一宿”......

人們陸續準備好了各種各樣的祭品,公雞、鯉魚、豬頭、酥肉、丸子等等。到了大年三十這一天,早早地起床來,先貼好春聯然后到祖墳上燒紙、磕頭,恭請列祖列宗回家過年。從墳上回來要進大門之前總不忘喊一句“門神讓路,祖宗進門”,在極其鄭重地拿出寫滿了祖宗名諱的“家堂軸子”掛在正廳的墻上。祭品從站在門外的最年輕的晚輩依次往里遞,最后由站立在祖宗右側的最為年長老人安放在供桌上。然后就是磕頭跪拜,祈求祖宗保佑人丁興旺、五谷豐登?!凹姨幂S子”有嚴格的尺寸規定,大小不可隨意的,那個尺寸叫做“來丁尺”,寓意是“添丁進口”。

給祖宗磕完了頭,便是按輩分依次給長輩磕頭拜年。小孩子們在這時可以得到壓歲錢。大人們囑咐,壓歲錢是要過了大年初一才可以用的。但小孩子們難以克制那養的喜悅,錢一到手,就迫不及待地拿壓歲錢去買火炮來放。除夕夜,放完了炮,便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烤著火,聊天說笑,徹夜不眠,這便是“守歲”。院子里撒的是芝麻桿,據說是為了防止有一個怪物叫做“夕”的,“是姜子牙的老婆”,來偷東西。那芝麻桿上面有刺,還敢來的話就會扎到她的腳丫子。

  1. 大年初一,人們會起來的特別早。給所有的神靈和祖宗都點上香燭,然后是燒紙錢,磕頭祈福。隨后便是用腳去踩那頭天晚上撒在院子里的芝麻桿,名曰“踩歲”。初一這天是不能走親訪友的,要把刀子、剪子用布條纏住,壓在石頭底下,也不準掃地倒垃圾,叫人起床也不能叫名字??傊?,有許多的規矩。至于為什么會有這樣的規矩,我先前問我母親,可惜現在大抵都忘卻了。

年初二,新結婚的媳婦要帶著自己的丈夫“回門”。據我看,新姑爺一輩子只有這一次最風光也最窩囊。風光的是,這唯一的一次地位最高,吃飯時坐在主桌的最中間,連輩分最高的老人都只能坐在旁邊陪侍。窩囊的是,走出來要被人家用雪球砸,而且無論是誰,砸了多大的雪球,都不準生氣。我就見過有些人用鍋底灰摻著雪,捏成雪球砸那新姑爺的。我看那新姑爺的白襯衫也被砸得黑不溜秋,只是囿于規矩,是不好發作的??梢?,要獲得尊崇,總還是要付出點代價的。

年初五,家家戶戶都剁肉包餃子,其名曰“捏小人嘴”。大約是因為小人極可恨,人們變著法兒解氣。剁肉的時候,要下死力氣,而且要咒罵“剁死小人!剁死小人!”肉餡兒剁好了,和面、搟皮兒,包餃子的時候,也是要咒罵的,一邊捏那餃子皮,一邊咒罵:“捏小人嘴!捏小人嘴!”所以,這天也沒有串門兒的,以免人家正在咒罵的時候,惹上那晦氣。

年初七,是火神爺的生日?;鹕駹斒侨巳硕加憛挼?,一大早就用一碗水,放在大門口,再點上一爐香,祈求他不要到處點火。到了晚上,人們會在大街上點上篝火,圍坐娛樂,并且把唱小曲兒的瞎子也請來了。那瞎子卻很會唱,最特別巧,像說繞口令一樣的。我依稀記得他唱的有一段:“昨夜晚,瞎子我做了一個夢,這個夢氣得我牙根兒疼。夜晚睡在那窮神廟,窮神老爺給我托夢籠。他叫我一窮窮到年三十,過了初一還是窮。走得慢了,窮攆上。走得快了,攆上窮?!彼胬目邶X還有滑稽的表情使得人們都開心地大笑起來。我想那瞎子也是極為聰明的,這世間最高級的幽默,便是肯打趣自己。

年初十是石頭的生日,這一天里人們不用任何石頭的器械。十三是“閻王忌”,老人們說:“閻王忌,辦啥啥不利”,所以人們在這一天不出去買買東西。

到了正月十五,人們對于即將結束的新年的慶?;顒邮植簧?,于是又要熱鬧異常。太陽一落山,就煮好了元宵,供奉神靈和祖宗。告訴他們,新年的活動即將結束了,吃完了元宵就該坐著煙花上天了。祈禱完畢比,各家放起煙花來,那時的煙花看起來雖沒有現在這樣五色斑斕,但看煙花卻也是我最大的樂趣。每每煙花放完了,我還意猶未盡,默默感慨“怎么新年這么快就結束了,我還沒玩夠呢!”

正月十六,人們收起了“家堂軸子”,開始了一年的勞作,新年才算是結束了。

這樣的過年,雖一次又一次的重復而其中的各樣規矩,被人們無比堅定地承襲下來,我想這便是“年味兒”所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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